時間很殘酷，它不問你的過往，只在乎你的此刻。特別是在講究“贏家通吃”、“菜是原罪”的競技體育，功勛老將也無法永遠住在功勞簿上。

當他們的競技狀態曲線從云端滑落到谷底，擺在面前的是一道選擇題：利用功勛地位得到的特權緊握權杖至最后一刻，還是優雅地將接力棒遞給年輕人？

12年前，大衛·李以高姿態做出正確選擇。12年后，德雷蒙德·格林作何選擇？

2015年季后賽首輪，勇士與鵜鶘的系列賽開賽前幾分鐘，格林瞥見球館大屏幕播放的季后賽海報上印著他與水花兄弟并肩站在一起，他滿臉自豪跑向李。

“老大哥，你猜怎么著？他們把我和庫里、湯普森一起放到了賽前海報上，這多酷啊。”格林對李說道。

李笑著打趣格林說“他們可是把我從海報上拿下來，把你放了上去”，搞得格林很不好意思。

那是對李超高職業品格蓋章認證的時刻，他的大度書寫了一段佳話。

彼時的李仍是球隊薪資最高的球員，前一個賽季場均轟下18.2分、9.3個籃板。2014-15賽季季前賽最后一場，李不幸受傷缺席賽季前25場比賽中的24場，他坐在板凳席上看著格林坐穩首發，勇士前25場打出22勝3負的驚人戰績。當李恢復健康獲準出場，菜鳥主帥科爾把李叫到一邊。

“我知道你很想上場，回到首發陣容，但你覺得我們現在這樣打怎么樣？”科爾征求李的意見。

科爾很委婉，但意思很直白。就當時的情況而言，格林適合繼續首發，但科爾必須尊重李的功勛地位。李沒有為難科爾，他云淡風輕道：“如果我們有機會贏得總冠軍，你就按照你認為最能幫助勇士贏球的方式來使用我即可。”

該賽季，李一共出戰49場，其中45場是替補，場均出場時間從33.2分鐘銳減到18.4分鐘，數據縮水到7.9分、5.2個籃板。有失就有得，李的犧牲成就了勇士，勇士引領小球風潮，并拿到了球隊自1975年以來的首個總冠軍。

“其實如果我當時固執己見，說‘我是球隊薪水最高的球員，我理應上場打球，這個格林是誰？’，也許情況會不同。如果是生涯早期，我做不到把自負放到一邊。”后來李在談到這段經歷時坦言。

格林一直將李的讓賢視作自己爆發的起點，多次感激李的犧牲。從2014-15賽季開始，格林四次進入全明星，兩次入選最佳陣容，九次入選最佳防守陣容，拿過年度最佳防守球員獎，是勇士四次奪冠的絕對功臣。

格林作為矮個內線能打出如此過硬的履歷極為不易，這意味著他的消耗更大。從歷史案例看，歲月對矮個內線的侵襲往往悄無聲息，一旦下滑便是斷崖式。2021-22賽季，32歲的格林因為背傷缺席了36場比賽，很多業內人士擔憂這會是格林斷崖式下滑的標志。沒想到，隨后3個賽季，格林兩次入選最佳防守陣容，2024-25賽季甚至入選最佳防守陣容一隊，在最佳防守球員獎爭奪中一度呼聲很高，最終排名第3位。

隨著運動科學興起，職業球員的運動壽命延長，常青樹的確越來越多。這里所謂“常青”，實際上指的是下滑速度更慢。從這個角度，格林也算得上籃壇常青樹了。然而本賽季，格林的競技狀態相較上賽季出現斷崖式下滑，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

格林被吐槽“拖累勇士進攻”，美媒體The Athletic曾將他選入“賽季最令人失望陣容”，理由也是格林在進攻端傷害了勇士。

本賽季，格林場均只得到8.5分，作為內線球員投籃命中率連42%都不到。其出手有61.6%集中在三分線外，但對拉開空間、貢獻得分毫無幫助。格林很少沖擊籃筐，也沒有背身進攻，巔峰時期他每3次助攻才出現1次失誤，現在每送出1.9次助攻就伴隨1次失誤，如今這支容錯率極低的勇士無法承受格林的高失誤率。

格林貧攻、失誤多的問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過去他能靠自己的核心價值贏得出場時間。真正導致格林成為勇士拖油瓶的是其防守影響力暴跌，失去核心價值后他不再具有不可替代性。

格林本賽季有過防守高光，與馬刺3次交手他將文班亞馬限制在28投12中，準星僅為42.9%，逼出7次失誤。申京（12中5）、唐斯（6中1）遇上格林就吃癟，格林始終是他們的噩夢。可這些場次加起來才5場，大樣本下，格林的防守影響力之低令人陌生。

從高階一體化指標看，這是格林入行以來防守影響力最稀薄的賽季。哪怕是在勇士擺爛的2019-20賽季，當格林在場，勇士百回合失分低于他不在場時。但本賽季，當格林在場，勇士百回合失分高于他不在場時，沒他在場防守反而更好。

本來格林就拖累進攻，防守又失去威力，當他在場，勇士百回合要輸0.9分，勇士7人出場時間超過900分鐘，格林是唯一百回合凈勝分為負的球員。在格林14年生涯里，這種情況只是第3次出現。

所以近期就出現了充滿諷刺意味的現象：與太陽、爵士、魔術的比賽，格林或因為與科爾爭吵，或因為被裁判驅逐而退出比賽，勇士完成逆轉。最近5場比賽，格林出戰時勇士0勝3負，格林缺席時勇士2勝0負。

交易截止日前，格林曾親口透露他卷入了交易流言有離隊危機。小鄧利維和拉科布先后否認，更像是保全功勛球員的顏面。科爾堅持讓格林出任首發，是他此前“要給格林一個體面結局”那番表態的延續。

所有人都知道，在冰冷的戰績面前，這種表面的溫情無法延續，競技體育的殘酷就在于情懷換不來勝利。

在應對“是否讓格林打替補”的問題上，科爾沒有2024年對待湯普森那么果斷。科爾似乎不太愿意再做一個情感上艱難的決定。如果格林希望如他所言“生涯暮年平穩降落”，或許主動讓賢是最體面的方式。這個道理，他自己也懂。

“當年，李接受了不再擔任首發，不再是核心球員，他的做法以及他在我們生涯那個階段給我們的支持和鼓勵，讓我們知道了正確的做法應該是什么樣子。隨著我們逐漸老去，我們知道該如何行事，如何應對，這很大程度要歸功于李在我們23歲、24歲時向我們展示的處理問題的方式。”

格林打算何時踐行“正確的方式”？或許現在正當時。

進入后半程沖刺階段，霍福德作為首發中鋒的價值愈發明顯，桑托斯過去12場場均貢獻15分、5.6個籃板、3.8次助攻、2.1次搶斷、0.9次封蓋，兩人同時在場時勇士攻防俱佳百回合凈勝9.5分。變數在于波爾津吉斯的健康狀況，若他也能穩定登場，勇士鋒線和內線不缺人手。

曾經的接棒之人，如今該扮演遞棒者的角色了。給自己一個臺階，給勇士一個生機，對雙方都好。